夜光机场 copy coller

1

按照日式中文的写法，应该这样开始描写开头：我到沙尔乐戴稿勒机场的时候，离AF114航班登机的时间还有3个小时。3个小时很长，这么长的时间呆在一个不许吸烟的地方对我这样的老烟民是一种折磨，但自从上一次错过一次航班之后，我就对登机有了一种强迫症，恐惧感让我宁愿守在机场安检口等上几个小时，守到要坐的航班开始在安检口上的滚动屏上显示为止。然后过安检，换登机牌，登机，然而甚至飞机开始飞的时候，我还是有那种对它不能准时到达的恐惧。而事实上，我乘坐的是工程开始前两天的飞机。不管有怎么样的意外，我都是会提早到上海。

这种强迫症，常见于青少年，算是抑郁症的一种。心理学家说，强迫症或者是因为生理疾病造成的心理疾病，或者是和其他的精神疾病一样，是出于受到重大打击造成的心理创伤。常见的强迫症比如总是怀疑家里的门关上了没有，曾经有个同学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因为贪凉快开着门睡觉，结果醒来的时候电脑和手机都不见了，一条内裤还被人偷了，之后他每次出门都检查门锁三次以上。还有个人，因为离开单位的时候忘了关开关烧了一个价值两三百块钱的零件，之后每次下班都要将总闸拉掉，之后还要在没上总闸的情况下再检查一下各部件是否通电，就差用电位仪再检测一遍。我对飞机晚点的强迫症，应该跟我的身体缺乏某种维生素没关系，而是属于心理创伤造成的。

那是两年前了，我到机场的时候本来是可以登机的，但因为911之后安检加强，结果排队安检的人太多，等排到我的时候，法航AF114已经离开法国，穿过德国，飞到了西伯利亚境内，遥望蒙古高原了。那时候不能不走，只好改签六个小时以后的飞机，结果还是没赶上准岳父的葬礼。之后的事情就是准岳父变成了张叔叔（结果他其实没死），未婚妻变成了前女友。这一切不是因为没赶上飞机，而是因为没登上。其实按宿命论的观点而言，这应该是表明我本来就会错过这班飞机，或者某人和我有缘无分。 “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命运就是很多偶然因素改变的”之类的。不过在我强迫症的思考里，如果我当时再提前3个小时到机场，一切就都不一样。

过去已然过去，但过去留下的阴影不会过去，之后我就对乘飞机有了这种强迫症。很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对其他的交通工具有类似的心理阴影。我不会提前打车，结果每次到了一个新的城市，因为计程车司机喜欢转圈介绍该地风景的原因，我十次有八次都会迟到。供应商虽然奇怪我提早两天到该城市，下午的会议还会迟到。不过，他们至多也不过是误认为我是在摆采购的谱。我对回沙尔乐戴稿勒的飞机并没有恐惧，或许是因为将那个脏乱差的城市当成了自己家吧。“吾心安处是吾乡”，别人做到这一点算是觉悟，而我想到这一点却有点恐惧。

2

“AF114的乘客请注意，航班因为技术故障而取消，请各位乘客到服务处登记入住临时旅馆，航空公司安排您搭乘明天中午11点34的AF134飞机。”

这几句话是法语说的，连续播放了三遍，我是在一群人开始往服务处慢慢挪过去的时候，强迫症才开始发作。这个时候我像个疯子一样，抓头、暴走、念念有词。人的理智有时候是很奇怪的，我当然知道明天的飞机乃至后天的飞机都可以让我赶上那个不甚重要的见面会，甚至取消见面会也可以，但还是克制不住暴躁的心态。这不是第一次发生了，飞机晚点乃至取消是太常见的事情。前几次我还是真的有失去理智，后面就成了走程序。有一次在里约也是航班取消，我在暴走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透出嘲讽，这让我意识到，其实我这么做完全是有意识的，一种他人的视角。所以，虽然在机场很多次胡搅蛮缠，有意识或无意识的自我保护总让我不至于落到被人拍到视屏，然后上传到“你的电视”那样的境地。我在“你的电视”上看到过一个讲粤语的女人因为没赶上飞机发飙，看到那些观众对一个歇斯底里病人的冷嘲热讽的评论的时候，一点也没去想自己在当时在周围的人的眼里是否也是如此不堪。

强迫症的症状，还包括反复按程序做某一些琐事。比如，有人睡觉前，一定要先咬一下左边的大脚趾，然后咬一下右边的大脚趾。还有人是上楼梯的时候，一定要左腿迈的步子跟右脚一样多。有的时候强迫症还是有好处的，比如科学家们研究发现常在窗边的女人会有半边脸老的更快，这是因为阳光只轻抚她半边的脸颊。如果一个人得了某种关于座位的强迫症，每隔一天就换一下座位的南北朝向，那她的脸应该会老的一样快，邵之雍说：“也是好的”。

我在错过班机之后的强迫症一般都分为三个步骤，一是物理准备，先是扯开领带，松开衬衫的上两颗扣子，然后将腰带松开三格。这里，两颗扣子和三格腰带是一定要遵守的，所以这也会导致我对有扣子的衣服和腰带的强迫症。某一次我在河内飞机晚点，当时也是夏天，我穿的是一件V领T恤，没有办法松开衬衫让我一直无法释怀，到了两个月后我还是能想到当时的状况，非常的咯因。强迫症的第二个步骤是行为表现，不断的用当地地勤人员能听懂的语言骂脏话，比如在法国就说“买和的”， 在英语国家就说“ 法科”，母亲法医科学家，伯父法医科学家，等等， 行为表现的最后是用小碎步来回各走四十步，一直走四个来回。数到第320步的时候我才能心满意足的停下来。很少有地勤会来安抚我，所以这第二个步骤很少受到打扰。剩下来我要完成的第三个步骤是自我安慰。就是在心理默念这样一段话：

“其实你是提早三天到机场，所以虽然这一班飞机晚点了，你还是能按时到目的地。除非发生世界大战所有飞机取消，然而，如果发生世界大战，你也不用坐飞机了，因为采购肯定也会取消。其实，就算今天的飞机没有了，还有明天的飞机。其实，就算飞机不能飞，还可以坐船。而且，你是提前三天订的飞机，如果飞机都取消了，那原本提前一天的时候你和供应商都应该知道并且了解了。其实，如果你飞不了，可以打电话给供应商取消。其实，这次出差根本不重要，完全不去也没关系。放他们鸽子也没关系。其实，你做到了你该做的就行了。其实，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其实，冥冥中应该有个主宰，决定我到底能顺利到那里。”

这些话太长，所以，在一段次数之后，我就将之用代码代替，比如“其实你提早三天到机场，所以虽然这一班飞机晚点了，你还是能按时到目的地”就是F1，接下来就是F2 F3一直下去，直到“冥冥中”是F16。所以，几次之后我就是直接在心理默念F1 F2 。。。F16。再之后是默念F16，F16，F16。它到底代表了哪些话其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得不去做它。

今天也是一样，我安静下来之后，坐在wifi区旁边的靠椅上，心里想着F16，不知觉轻声说了出来，旁边一个声音凑过来：“是说战斗机吗？”

这是一个看不出来年纪的女人。说看不出来年纪，是因为她的脸看上去十七八岁，但身材看上去二十七八岁。整齐的刘海顺溜溜的扣在额头上，恰好遮住眉毛，是张爱玲小说里民国初期女子的刘海。这一点让人印象很深，那不是我的时代。

“其实，我家里就有一架F16。”

3

我不相信筱筱的话，家里有私人飞机的人我见过，家里有战斗机的我也见过，但家里有F16的我没见过。她说她是南京人，家里有F16，那还不早就贡献给国家做研究了？

“哦，是吗，有多大？”我留在机场，等下一班凌晨的飞机，中间有十二个小时的间隔，我花了很长时间安抚自己到8个小时之后才开始紧张。而现在我只想去停车场抽烟，我看到机场的烟酒小卖部在不远处，想过去买一包烟。

“有两匹马那么大？”这是一个疑问句，果然她是在扯淡。

“你家里的飞机你自己不知道多大吗？是模型还是玩具啊？”

“不是，我没见过马，不知道马有多大。”

“电视上没见过马吗？”

“电视是什么？”

我转头看她，她一脸好奇的样子。这是一个算不上漂亮的女生，鹅蛋形的脸蛋和丹凤眼，鼻子和嘴都是纤细的样子，穿着一件很奇怪的大字T，上面写着“NTSO”的标志。这个牌子我没见过。

“是那个方方的东西吗？”她指着机场候机厅中间的小电视问我，“我第一次出门，从来没见过电视啊，这个东西我只是在上小学的时候，在课本上见到过。”

我进一步确认她是个骗子，因为没有哪一本小学教科书有描述电视是个什么东西的。我们的教科书里都是描述离我们比较远的那些美好事物，比如爱，大自然，长颈鹿，爱，非洲草原，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爱。而那些离我们比较近的东西，比如有毒垃圾，核废料，空虚，电视儿童，萝莉控，空虚，能源枯竭，人口爆炸，空虚，飞机误点。这些我们从来不学。也许是因为那些离我们越来越远，所以需要学习才能了解到底是什么。

“这个时代确实不错。比十九世纪好多了。”我猜她想骗我她是来自过去的人，我看看烟草专卖店人很多，过去也要排队，就打算再跟她聊聊，不知道为什么，跟她聊的时候，我忘了去默念F16。

“你来自十九世纪？”

“嗯，准确的说我呆过十九世纪。”

“。。。。”

“其实我来自未来。”

4

来自未来的张筱雨在wifi区玩我的eeepc，我去了免税区的小卖部买烟。在这个地方，小卖部里卖的东西可以很多，但它的名字就是烟草。在机场的烟草里，有一个特点是所卖的杂志和报纸总有特刊或号外，比如某罗的六十周年纪念号，某娜的旦旦（tintin）特期。比如第100期，第200期，1周年，500期，1000期，5周年，2000期，10周年，一份日报都有这么多的特别版可以推出，可以想像“烟草”那里摆满了这种充满了纪念意义的印刷品，它们的纪念意义通过数字很好的体现了出来。

我正在《旦旦去香港》和《男人装B》之间犹豫的时候，一个中国籍中年男子一把将我扯到一边，一个趔趄失去平衡的我靠上了他的肩膀，子曰“瘦骨嶙峋”。我勃然大怒，主要是我毕竟不好骨感美，正要发作，他在我耳边压低声音说到：“嘘，不要出声，我是精神科医生，那个跟你聊天的女人是我的病人，从看守那里跑了出去，你要帮我抓住她。”

我倒不怀疑张筱雨是个神经病，但如果有看守，何必要医生找陌生人来帮忙。他看我将怀疑写在脸上，解释说：“你看到她身上那件NTSO的标识了吗？那就是我们疗养院上级单位国家技术科学会的缩写。我们是隶属国科院的不正常人类研究中心。”

“我看您确实比较正常的。”

“不要开玩笑。她是不是跟你说她家里有歼13战斗机？”

“是F16.”

“差别不大，她还会跟你说她是来自未来的。待过过去所有的时代。”

“确切的说，她只跟我说过她在十九世纪住过。”

“她的精神问题是很奇怪的特例。一般的病患，思维逻辑会跟常人不一样，而她则不会。一开始她说自己是从盘古开天就活在这个世界上，一直活了五千年，所以每个朝代每个国家都经历过。但后来她可能意识到这样会让自己显老，就换了个说法说是来自未来。从临床看，这表明她对自己在外人眼里的观感很在意，而不偏执于逻辑上的正确有否，她的发病应该是属于渴望赢得注意力的一种潜意识行为。这应该跟她两年前父母双亡有关。”

“哦。”

“如果只是如此，她不过是一个简单的病患。然而，虽然她从出生到现在二十年的生活轨迹都很单纯，但对于所有我们询问她的问题，她都能过回答上来。”

“她可能看的书比较多吧。”

“为了检验这一点，我们特意找了考古历史学家，用刚解密的死海古卷考她，关于历史那部分她也能够答对。”

“哦。”

“先生，我本来是要带她去英国研究的。这样的病人，她的大脑的价值比爱因斯坦的大脑的价值还要高。但我带来的两个看守，在跟她在这个机场出境后都不知所踪。”顿了一会，他接着说：“我们在这里属于过境，都没有签证，她不知道是怎么出的免税区，我没办法到候机厅将她带走。我看您跟她很聊的来，大家都是中国人，你一定要帮忙啊！”

我对张筱雨有了很大的兴趣，两年前父母双亡让我想起自己本该赶上的那场假葬礼。这位中年男子的口音也很像上海口音。我觉得冥冥中可能我和张真的有某种关联。

“你来自未来，未来是怎么样的？”我拿着烟回到她身边，但却忘了买火机。

“未来的人都不吸真烟的，因为这对身体不好。我们用的是一种类似香烟的电子棒，将它放在嘴里的时候，唾液润湿类似过滤嘴的部分，引发微弱的电流刺激味蕾，造成轻微的眩晕感。”她说着说着就笑了：“好处是你只需要买烟棒，而不需要买打火机或火柴。”

我愣了一下，不确定她到底是能侃还是瞎掰，不过这两者本来就是一回事。我并不相信有人来自未来或回到过去。

“我看到你跟那个怪蜀书说话了。他还真是猥琐。一定跟你说我是神经病之类的了吧。”

“说实话，我觉得他的话更可信一点。”

“两年前我穿梭时空到中国2006年的时候，是为了研究即将到来的奥运对普通民众的影响来着。但不巧我住的地方离信访办比较近，因为我的工作和兴趣就是观察古代的人，所以我一直在观察别人，所以在接访人的脑海里估计印象很深刻，因为统计指出99%的长期上访者都是偏执型精神病，他们出于对我的爱护将我送到了疗养院。”

“不是黑监狱吗？”

“嗨。我的弱点就是长得太漂亮。所以他们希望将我送到可以为人类的进步服务的地方。”

“。。。。。。”

“那个猥琐男肯定还说我是父母双亡才变的如此吧？其实未来的人都不是他妈生的。我们都是试管婴儿，在培育的时候，按照遗传因子排列组合形成都是帅哥靓妹的相貌，将整容都省了。”

“你的样子。”

“你看我的眼睛，是不是和章子怡一样，鼻子象张柏芝，嘴像angelababy，而下巴跟文咏珊一样。”

“怪不得你看上去不太好看。”

她哇的一声怪叫起来，引得旁边的人都朝我们看了过来。接下来她就是大猪小猪落玉盘地叽叽咕咕的说了一大通，我才明白原来她还是3038年的选美冠军。也明白原来那个时候人类已经膨胀到2000亿人口，全都是按照公元2000年的FHM百大性感美男美女的样貌做的排列组合，每个美人掌管脸部的基因被分成7个部分，分别执掌眼，耳，口，鼻，脸，下巴，额头。简单的概率论计算下，我算出每个“未来人”都可以有100的7次方种组合，完全能够达到所有人的样貌都不一样。

“未来的人真可怜。”我由衷的说到。

“你终于相信我是来自未来的了？”她哧哧笑了。

“那你怎么回去呢？”

“时间到了会有飞碟来接我们的。”

6

“你在这边没有亲人吧？”我试探着问她。

“嗯，没有。”

“你是怎么摆脱看守的？”

“哦，很简单，我跟机场的警察说他们是人贩子。”

看到她在这边是一个人，我对她的兴趣越来越大，很可能我就不用搭乘十二个小时候的飞机了。